阅读设置(推荐配合 快捷键[F11]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)

设置X

第331章 人相食(2 / 2)

[262小说]:262xs. c o m 一秒记住!

三天来,没有一粒赈灾粮进城。

告示右下角,不知被谁用木炭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「骗子。」

傍晚,东市东南角爆发了一阵骚动。

有人尖叫,有人哭喊,有人怒吼。人群像受惊的蚁群,迅速向四周退开,空出一片圆形的空地。

空地中央,一个中年女人跪在地上,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包袱。

包袱是破蓝布缝的,沾满泥污,边角已被扯裂,露出里面——

一只孩童的手。

细瘦,青白,五根小手指紧紧攥着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

包袱皮上洇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,还在往外渗。

「这是我的娃!我的娃!」女人凄厉地尖叫,拼命护着那只包袱,「他病死啦!我不忍心埋!我要带他回家!他爹还等着看他最后一眼!」

人群沉默着。

没有人揭穿她。

没有人问:你儿子病死了,为什么包袱里缺了腿?

也没有人问:他爹要是真活着,会吃这肉吗?

沉默。

像一床厚重的丶湿透的棉被,把整个东市捂得透不过气。

忽然,人群边缘传来一个稚嫩的丶带着困惑的声音:

「娘,那个阿婆抱的是什么?是弟弟吗?弟弟的腿怎么没了?」

年轻的母亲一把捂住孩子的嘴,把孩子死死按在怀里,按得孩子几乎喘不过气。

她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把孩子的脸转向自己,挡住他的眼睛。

然后,抱着他,跌跌撞撞挤出人群。

身后,那只破蓝布包袱被几个男人强行夺走。

女人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撕咬丶抓挠丶哭号,声音渐渐变成野兽般的嚎叫。

那一夜,东市许多人没有睡着。

他们躺在烂泥里,望着头顶那轮惨白的月亮,听着东南角隐约传来的丶压抑的丶断断续续的呜咽。

那呜咽持续了很久。

从黄昏到子时。

从子时到破晓。
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呜咽停了。

天亮后,有人在东市东南角的水沟里发现了那个女人的尸体。

她泡在齐膝深的污水里,脸朝下,花白的头发散在水面,像一蓬枯萎的水草。

她身上那件打了十七块补丁的靛蓝夹袄不见了。

八月初一,紫宸殿。

吴当已经五天没有上朝了。

群臣在殿外跪求,从清晨跪到黄昏,从黄昏跪到深夜。

户部尚书跪在最前面,额头的血痂叠着血痂,把汉白玉的地砖染成斑驳的红。

殿门始终紧闭。

偶尔有内侍进出送膳,送进去的御膳原封不动端出来,连筷子都没动过。

「陛下……」户部尚书用嘶哑的声音一遍遍唤着,「陛下……」

殿内没有回应。

吴当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那份撕碎又粘回去的河西诰令。

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。

久到烛台燃尽了三根蜡烛,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白变成灰,从灰变成黑,又从黑变成更深的黑。

他把那份粘好的诰令看了很多遍。

每一道撕裂的痕迹,都像耻辱的伤疤,横亘在「秦王诰令」四个字上。

他曾以为撕碎它,就能撕碎沈枭加诸羽霜的羞辱。

如今他知道了。

撕碎的从来不是诰令。

是羽霜一千五百万人的活路。

殿外,户部尚书的声音已经哑得听不出人声:

「陛下……铜雀城存粮……只够三天了……」

三天。

吴当低下头,把脸埋进掌心。

良久,殿内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。

「传旨。」他说,声音像锈蚀了千年的铁器,每吐一个字都在掉渣。

「拟国书……送长安。」

「就说……」

他顿住了。

说什么呢?

说朕错了?说羽霜错了?说那一千三百万石粮食不该烧,那五十万亩良田不该毁,那些河西商人不该赶,那道撕碎的诰令不该撕?

还是说——

求秦王看在昔日情分上,赏羽霜一条活路?

他张了张嘴。

喉咙像被砂纸磨过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
良久。

殿外跪求的群臣听见殿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
他们没有等来皇帝。

只等来内侍捧着一份用黄绫包裹的国书,步履匆匆,消失在宫道尽头的夜色里。

国书送往长安。

国书只有一个问题:「羽霜当如何,方得活命?」

没有人知道沈枭会如何回答。

也没有人知道,当沈枭的回答送达铜雀城时,这座饥饿之城还能剩下多少活人。

只有东市水沟里那具没了夹袄的女尸知道——

有些问题,问得太晚。

有些答案,来得太迟。

而饿鬼道一旦洞开,要填进去的祭品,从来不是一个人丶一百人丶一万人。

是整整一代人。

八月初二的黄昏,青枫关下又多了几百具饿殍。

关卫们已经懒得收了。他们把尸体一具具拖到关墙根下,像码柴火一样码成堆,等着善化堂的人来拉。

一个年轻的关卫蹲在墙根下啃干饼,望着那些死状各异的尸体,忽然问身旁的老兵:

「哥,你说……咱们羽霜,还能活过来吗?」

老兵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望着关北的方向,望着那片曾经属于河西丶如今空空荡荡的天际线。

那里曾经有两千三百万石粮食,五十万亩良田,三百座工坊,十万个工作岗位。

那里曾经有活路。

如今,什么都没有了。

他把旱菸杆叼进嘴里,空嘬了一口。

「谁知道呢。」

② 𝟼 ② 𝑋 𝒮 . co Ⓜ

章节报错(免登录)

上一页 目录 +书签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