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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窗外,群山连绵,雾气缭绕。
那些山很高,高到半山腰就被云遮住了顶,只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山体,山体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竹子,竹叶被晨光一照泛着幽幽的墨绿色。
而此时,追悼会的一切已经准备就绪。
会场设在山海大院正门外的那片开阔地上。
就在两天前这里还是尸积如山丶血流成川的战场,被炮弹犁过的地面还没来得及完全填平,残存的几棵老槐树上还嵌着弹片,树干被弹片削出的白茬在晨光里格外扎眼。
但现在这里地面上铺了一层新土,夯得平平整整,土是从城外拉来的,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泥土腥味。
黄土垫道,是仓促之下能拿出的最高礼仪。
会场正前方搭了一座高台,台上摆着一排烈士的遗像,黑白的相片放得很大,镶在黑色的木框里,木框上披着黑色的挽纱,挽纱的下摆被晨风吹得一颤一颤的。
遗像下面摆满了花圈,花圈上的挽联密密麻麻,字迹各不相同,有的是单位送的,有的是战友送的,有的是家属自己写的。
有些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高台两侧,此刻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战士,军装笔挺,刺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。
他们的脸庞很年轻,嘴唇紧抿着,眼眶微微泛红,像两排钉在地上的钉子。
追悼会开始的时候是下午。
没有哀乐,没有鞭炮,只有一面红旗在旗杆上缓缓升到顶端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所有人都在默哀,整条大街寂静到能听见远处胡同里传来的麻雀叫声,和风吹过挽纱时那种极细微的沙沙声。
老秦的遗孀坐在家属区的第一排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朴素的银簪子别着。
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,照片是老秦年轻时候照的,穿军装,戴军帽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她低着头看着照片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相框上,顺着玻璃往下淌。
王德发的徒弟王石头站在灵堂外面,怀里抱着那面王德发视若珍宝的背面鼓。
鼓面上王德发敲鼓时溅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去,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暗红色纹路。
王石头低着头,手指在鼓面上轻轻摸过那些血痕,眼泪掉在鼓面上,砸出一朵朵极小的水花。
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敲好这面鼓。
相比起师父,他现如今的实力实在太过弱小。
刘文清扬起脑袋。
他听见听见旁边陈墨有些压抑的哽咽声。
到底是共事多年的老兄弟,平时虽有摩擦,虽然曾经都因为经费问题有过争执。
但说到底几人都是过命的交情。
快要结束的时候,几辆卡车停在了会场外面。
收到消息,匆忙从各地赶来的同僚们陆续下车。
这个国家的男人情绪是内敛的,是含蓄的。
他们不太会和孩子沟通,也不善于在这种时刻表达自己的情绪。
只是默默的站在原地。
用沉默恭送自己曾经的战友。
元皇五老的追悼仪式被安排在了最后。
他们作为带有些许迷信色彩的宗教人物,不适合公开悼念。
因此被安排在了室内。
五老的遗像并排放在台上,照片上的五张脸都很老了,满脸褶子,头发花白,但气质很好。
那是一种超越了年龄丶超越了生死的安详,一种把一辈子攒下来的光全都凝在一处的欣慰。
追悼会结束后,人群渐渐散去。
一个又一个参加过前天晚上那场动乱的人,来到了会场边缘那块临时竖起名录碑前。
那碑是一整块黑色的大理石,打磨得光滑如镜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夕阳照在上面,每一个名字都像是在发光。
老孙头手里捏着那顶被子弹削掉半个红五星的军帽,对着石碑缓慢地敬了一个军礼。
他身后,那些从战场上活下来的残兵们,也一个接一个地举起了右手。
而在九泉之下,他们或许也能看见这一幕。
看见他们用命换来的这场胜利没有白费,看见那些藏在阴沟里的牛鬼蛇神被一个个揪出来接受人民的审判,看见他们守护的这座千年古城正缓缓卸下伤疤,再次出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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