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板车动了。
吱呀——吱呀——
这声音像刮骨的钝刀。
在黄昏的冷风里传出很远。
唐清书走下台阶,跟在板车后面。
她走得很慢。
每走一步,右手的冻疮裂口就跟着疼一下。
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。
她把下巴缩进衣领里。
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。
车轮碾过冻得邦硬的泥辙。
发出沉闷的磕碰声。
残阳如血。
橘红色的光打在泥地上。
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极长。
空气里那股烧焦的枯草味越来越浓。
那是知青点大火留下的残迹。
混着烂泥的腥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唐清书盯着板车上明言的后背。
那件灰色的棉服上沾满了泥浆。
随着车轮的颠簸,明言的身体一晃一晃。
那条废掉的左腿偶尔擦过地面。
留下一道扭曲的拖痕。
押车的民兵营副营长回过头。
看了唐清书一眼。
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。
唐清书没表情。
副营长赶紧转回身,使劲拉扯着麻绳。
土路两旁的枯草在风中倒伏。
天色越来越暗。
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割一样。
唐清书的脚趾头在鞋里冻得发麻。
她忽然想起昨晚那半个红薯。
好像有点烤糊了。
苦味到现在还在舌根底下压着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就在前面了。
树叶早就掉光了。
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。
宋大队长推着车,脚步越来越沉。
他粗糙的大手紧紧抓着木头车辕。
老茧在木料上磨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到了老槐树底下。
宋大队长停住了脚步。
板车也跟着停了。
前面的两个民兵回头看了一眼。
见大队长没发话。
他们便站在原地,没敢吱声。
唐清书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。
风在这个风口打着旋儿。
吹得唐清书额前的碎发乱飞。
宋大队长慢慢转过身。
他没看唐清书的眼睛。
视线落在唐清书藏青色棉袄的衣角上。
“艳艳关起来了。”
宋大队长的声音很哑。
像含着一口沙子。
“后院那个柴房,没窗户。”
唐清书没出声。
右手在口袋里。
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张写有“加倍”字样的证据纸条。
纸条很薄。
但在她指尖底下,冰冷,坚硬。
指腹的裂口蹭在纸张边缘。
疼得钻心。
“高考预选的名额,我也给她划了。”
宋大队长抬起头。
眼底全是红血丝。
那张平时总是透着威严的脸。
此刻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。
他看着唐清书。
目光在唐清书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扫过。
唐清书就站在那儿。
背光。
脸上的神情隐没在阴影里。
只有那双眼睛,亮得让人发寒。
宋大队长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双手离开车辕。
在棉袄上蹭了两下。
“叔就这一个闺女。”
宋大队长咬着牙。
把那个“叔”字咬得很重。
“她这辈子,算是毁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风把他的话吹得有些碎。
“你……看在……”
他没能说下去。
唐清书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。
笑声被风一吹就没了。
但宋大队长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蹭着棉袄的手猛地僵住。
“诚意二字。”
唐清书终于开了口。
声音清冷,没有半点起伏。
“大队长自己掂量就好。”
她连“宋叔”都不叫了。
直接改了称呼。
宋大队长的脸颊抽搐了一下。
他盯着唐清书看了足足有十秒。
眼神从试探,变成了彻底的忌惮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重新把双手放回车辕上。
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明言在车板上又开始干呕。
喉咙里发出难听的破音。
宋大队长猛地转过身。
“走!”
他大吼了一声。
板车再次动了起来。
轮毂的吱呀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急。
顺着那条通往公社的土路,越走越远。
唐清书站在老槐树底下。
看着那辆板车一点点变成夕阳底下的一个黑点。
风更大了。
吹透了她单薄的棉袄。
她觉得冷。
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。
手背上的冻疮裂口被寒风一激。
已经肿得老高。
周围透着紫红色,转成了中度红肿。
疼得有些麻木了。
她没去搓手。
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。
随着板车轮毂的吱呀声消失在村口,唐清书转身走向空无一人的卫生所,那里还有一地狼藉等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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