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凉水泼在脸上,刺骨的寒意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唐清书胡乱抹了一把脸,把粗布毛巾搭在木盆边上。
天刚亮,冷风顺着西厢房的破窗户缝往里灌。
她没动弹。
右手掌心贴在怀里那个空了的铁皮盒上。
隔着一层硬邦邦的薄铁皮,那枚柳叶状的印记还在发烫。
烫得邪乎。
微弱的绿光被铁皮盒死死捂在宽大的藏青色棉袄底下,透不出一丝亮。
左手垂在身侧。
虎口处震裂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血痂,被冷风一吹,丝丝拉拉地疼。
食指上被生锈硬锁勒出的红痕还没褪。
她把左手往棉袄口袋边缘靠了靠,虚虚地挂着,不敢使半点力气。
“走吧。”
宋余淮站在院子里。
他穿了件黑色的单薄棉衣,肩膀宽阔,挡住了大半个院门。
声音很低,听不出情绪。
唐清书点了一下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宋家老宅,顺着村里那条坑洼的土路,往大队部场院走。
路上的泥壳子冻得硬邦邦的。
踩上去,咯吱作响。
清晨的日光照下来,明亮,却连一丝暖意都挤不出来。
场院里已经围满了人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草料的霉味,还有人群聚集散发出的汗臭味。
唐清书停在场院边上一棵老槐树底下。
没往前挤。
宋余淮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身子往风口的方向挪了挪。
人群里有人在指指点点。
刘大婶原本站在不远处,瞧见唐清书过来,眼神闪躲了一下,往旁边挪了两步。
躲瘟神似的。
唐清书没理会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场院正中央那个高台。
高台是用黄土夯实的,平时大队长就在上头拿大喇叭喊话,是村里最气派的地方。
现在,台上放着一条破木凳。
远处传来偏三轮摩托车的轰鸣声。
人群骚动起来。
公社派出所的偏三轮停在场院外头。
两名穿着制服的民兵从车斗里拽出一个人。
是明言。
他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灰色臃肿棉服,现在全是泥水和干涸的污渍。
两名民兵架着他的胳膊,往高台上拖。
明言的左腿彻底废了。
膝盖处的布料破了个大洞,里头的皮肉肿胀扭曲,完全使不上力。
整条左腿在地上拖行。
泥地上被犁出一条深深的痕迹。
他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,被粗暴地拎上了高台。
民兵松手。
明言瘫在破木凳上。
他面色惨白,下颌骨处有一大块骇人的青紫。
那是昨晚被卸掉下巴又强行安上留下的痕迹。
冷风吹过。
明言浑身都在发抖,抖得凳子腿在黄土台上发出咯咯的轻响。
一名民兵把几页皱巴巴的纸拍在他手里。
“念!”
声音很大,震得前排的村民缩了缩脖子。
明言低着头。
双手死死捏着那几页纸。
纸张在寒风里哗哗作响。
他张了张嘴。
没发出声音。
民兵不耐烦地踢了一下凳子腿。
明言猛地哆嗦了一下,终于开了口。
“我……我明言,思想落后,辜负了组织的信任……”
声音像生锈的锯条在粗糙的木头上硬拉。
嘶哑,漏风。
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。
台下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听听,这就是城里来的文化人。”
“呸,心思比茅坑还臭。”
唾沫星子横飞。
唐清书站在槐树底下,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怀里的铁皮盒被掌心烫得有些发温。
她看着台上的明言。
那本书里的剧情不是这样的。
书里写,明言在这个认罪大会上,应该是痛哭流涕,跪在地上求大伙儿原谅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。
但现在。
明言没哭。
他浑身都在抖,声音都在打颤,但那双露在乱发外面的眼睛里,没有眼泪。
只有一种死气沉沉的恐怖平静。
这不对劲。
唐清书的左手手指在口袋边缘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
扯动了虎口的伤。
钻心的疼。
她没皱眉,只是把视线钉在明言那张惨白的脸上。
台上的检讨还在继续。
“我承认,我偷窃公章,伪造信件……”
明言顿了一下。
纸张在他手里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我对唐清书同志,心怀嫉恨……”
念到这里,他的声音突然停了。
不是那种喘不上气的停顿。
是刻意的。
明言缓缓抬起头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前排的人群,精准地越过几十个脑袋,锁定了槐树底下的唐清书。
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稍微小了一些。
大伙儿都在等他往下念。
明言扯了一下嘴角。
下颌骨的青紫让他这个动作看起来极其扭曲。
他压低了声音,但那嘶哑的嗓音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。
“我承认嫉恨。”
“但我更嫉恨那些披着羊皮、占了别人家福气的‘聪明人’。”
“你说是吗,唐医生?”
这句话。
那本书里绝对没有。
𝟸 𝟔 𝟸 𝑋 S . Co 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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