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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清书停在卫生所虚掩的木门前。
门轴下方落着一层新蹭掉的木屑,在上午十点刺眼的冷光里泛着生涩的黄。
她用完好的左手抵住门板,用力推开。
木门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。
屋里很静。
外头大场院方向传来的锣鼓声,还有村里大喇叭那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,到了这扇门槛前,好像全被一层看不见的膜挡住了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味道。不是她左边口袋里那包毒药透出来的苦杏仁味,而是一股更刺鼻、更生冷的化学药剂味,混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土气。
唐清书跨过门槛。
识海深处的裂纹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窜上来,像生锈的钢钉在脑浆里搅动。眼前的画面瞬间裂成两半,又重叠在一起,像错位的劣质雕版印刷。
她闭了闭眼。
左手死死抠住门框边缘,指甲缝里嵌进了粗糙的木刺。
等那阵最猛烈的眩晕熬过去,她才睁开眼,拖着步子往里走。右臂被白布死死吊在胸前,从肩膀到指尖肿胀发亮,里头的经脉像裹着一团火,稍微一晃荡就是钻心的疼。
她走到桌前。
原本放在柜子上锁的赤脚医生药箱,现在四仰八叉地躺在木桌上。
箱盖被暴力撬开,反扣着。锁扣处的铁皮卷了起来,边缘带着新鲜的划痕。
桌面上、泥地上,到处都是散落的玻璃碎渣和压瘪的纸药盒。
唐清书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个干瘪红薯,这会儿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。胃酸直往上反,顶得她喉咙发苦。
她强压下那股恶心感,左手伸进药箱残骸里拨弄。
纱布、碘伏、几瓶普通的消炎药片都还在。
唯独放在最里层的那个瓷罐不见了。
那是装氯丙嗪的罐子。强效镇静剂。
唐清书的手指停在空出来的那块木板上。指腹沾了一点残留的白色粉末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就是那个刺鼻的化学味。
她转过头,视线落在旁边的窗台上。
泥巴糊的窗台上,印着半个清晰的脚印。尺寸不大,大约三十七码。
脚印边缘沾着一层暗红色的黏土。
整个下河口大队,只有后山药圃那片地,因为常年沤着腐叶和草根,泥土才会呈现出这种暗红色。
唐清书盯着那个红泥脚印。
鼻腔里一热。
一滴血砸在桌面上,晕开一朵暗红的花。
她抬起左手手背,胡乱抹掉鼻子底下的血迹。
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。
书里不是这么写的。
那本破书里写得清清楚楚,宋艳艳在知青点偷东西的时候,因为慌乱,把一块绣着梅花的手帕掉在了现场。那是后来定罪的铁证。
可现在,没有手帕。
什么都没有。
那个在书里蠢得像猪一样的炮灰女配,今天干脆利落地撬了锁,拿走了最致命的药,连个多余的线索都没留下。
唐清书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。
“连手帕都不留了。”
她低声自语,声音在空荡荡的药房里散开。
“看来是真疯了。”
她没有去翻找可能遗漏的线索。没那个时间了。
宋艳艳拿走氯丙嗪,加上明言给的苦杏仁甙,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陷害。这是一个针对全村人的、精密且不计后果的屠杀局。
唐清书转身往外走。
走出卫生所,外头的白雾已经散了个干净。
阳光白花花的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大场院方向的锣鼓声越来越响,震得地皮都在发颤。
那是春耕动员大会的动静。全村的老少爷们、知青、干事,这会儿全在那边扎堆。
唐清书加快了脚步。
右半边身子不敢吃力,她走得有些深一脚浅一脚。
土路上,三三两两的村民正扛着锄头往场院赶。
“快点快点,大队长要讲话了!”
“听说今天公社还发了白糖,泡在开水缸里,去晚了就只剩白水了!”
几个半大孩子嘻嘻哈哈地从唐清书身边跑过去,带起一阵呛人的黄土。
唐清书侧了侧身子,避开一个扛着长条板凳的汉子。
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。
老宅灶膛里的那把火,早上出门的时候到底压实了没有?万一风倒灌进去,把柴火堆引燃了怎么办。
她咬了一下舌尖。
把这破想法甩开。
舌尖破了,腥甜的血水顺着喉管咽下去,勉强压住了识海里一阵接一阵的轰鸣。
她左手隔着棉袄,死死按住口袋里那个透着苦杏仁味的油纸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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