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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红色的府门大开。
门槛前铺着刺眼的红毡。
沈四郎双膝跪在毡子上。
袖口里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砖的缝隙。
“奉天承运——”
礼部侍郎吴大人的声音拖得很长。
阳光打在头顶那块刚抬下来的金漆匾额上。
“安宁府”三个大字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几个礼部的小吏抬着御赐的黄花梨条案往门槛里跨。
砰。
条案的一角重重磕在青石门槛上。
木头撞击的声音极大。
小吏没搭理,拖着条案继续往里走,鞋底在红毡上蹭出一道黑泥印子。
沈老太站在沈四郎身后。
她怀里紧紧抱着昏睡的珞宝。
那声闷响砸在耳朵里,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昨晚从太医院回来,她连夜把大伯沈修谨叫到跟前,数了五十两白银出去,让他去办赵老六的后事。
这会儿沈家掏不出多余的碎银子来打点这些小吏。
没拿到喜钱,这交接的过场就变得格外漫长。
足足耗了一个时辰。
沈老太觉得膝盖骨缝里钻进了一股子寒气,针扎似的疼。
她把怀里的珞宝往上托了托。
珞宝的脸蛋贴着她的粗布衣襟,呼吸很轻。
襁褓外头,那根受损的右手食指肿得发亮,青紫色的淤血一直蔓延到指根,僵直地翘着。
“沈医官,接折子吧。”
吴侍郎皮笑肉不笑地递过来一本黄绢封皮的谢恩折子。
沈四郎伸出手。
右手的肌肉根本不受控制,抖得连袖管都在跟着晃。
他咬紧后槽牙。
肺里那股被烟熏过的铁锈味又翻了上来,顶在喉咙口。
他猛地伸出左手,死死扣住自己的右手腕。
指腹压在手腕那片高高肿起的严重淤青上。
剧痛钻心。
借着这股痛劲儿,右手勉强稳住了一瞬。
他用两根手指夹住折子,扯了过来。
“沈老夫人好福气。”
吴侍郎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老太,目光在沈家这群穿着粗布衣裳的人身上扫了一圈。
“这宅子以前的主人可是三品,您可得坐稳了。”
沈老太没接茬。
她的一只手藏在袖子里,死死攥着一串佛珠。
木珠子被她捏得咯吱作响。
刘翠翠站在侧后方。
她的眼睛死死黏在小吏刚抬进去的一个掐丝珐琅香炉上。
香炉肚子上的金线在太阳底下闪着光。
刘翠翠的喉头狠狠滚了一下。
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,手指头在袖口里疯狂地抠弄着自己的指甲。
沈老太猛地回头。
一个冷眼钉过去。
刘翠翠像被烫了脚,猛地缩了回去,低着头,眼珠子却还在往门里瞟。
她肚子忽然咕噜噜响了一声。
早上没顾上吃饭,这会儿饿得心慌,但她顾不上,满脑子都是那香炉的成色。
交接的文书签完。
礼部的人敷衍地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街角那边,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三辆华丽的轿子。
轿帷用的是上好的云锦。
一阵风吹过。
中间那顶轿子的帘子被掀开一条缝。
王夫人那张抹着厚粉的脸露了出来。
“啧。”
一声冷哼隔着半条街飘过来。
“一窝泥腿子进了金窝窝,早晚显原形。”
声音不大,但咬字极重。
沈家几个后生顿时变了脸色。
刘翠翠猛地抬起头,张嘴就要骂回去。
沈老太停下脚步。
她没有回头看那轿子。
只是抬起空着的那只手,按在头顶的二品诰命冠上。
不是慢条斯理地调整。
而是用力往下压了压,仿佛那是某种战斗的头盔。
她微微佝偻着腰,像老狼护食。
眼神阴鸷地盯着王夫人轿夫的脚踝。
“老大。”
沈老太的声音低沉、急促,透着一股子沙哑。
像是在下令清理某种腐烂的尸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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