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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袖子里,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腕。
右手腕上,有一大块因为用力过度而按出的紫黑色淤青。
他红着一双充血的眼睛,看着供桌。
供桌正中间,摆着一本崭新的册子。
沈家族谱的草案。
沈老太伸出右手。
食指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
她拿起供桌上的毛笔。
笔尖在旁边的一方红口印泥里重重地蘸了蘸。
朱砂黏稠。
她拿着笔,悬在族谱草案的上方。
手腕极轻微地抖了一下。
她立刻用左手扶住右手的衣袖,稳住笔管。
笔尖落纸。
在大房“沈修谨”那一行的旁边,她用力往下一划。
一道刺眼的红线,将大房的名字与下面二房、三房、四房彻底隔开。
笔毫摩擦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在这死寂的家祠里,这声音大得惊人。
跪在门边的刘翠翠猛地抬起头。
她看着那道红线。
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,软趴趴地瘫倒在蒲团上。
百亩庄园的良田。
京城的铺面。
太医和县主的门第。
全没了。
单列一支,意味着大房在名义上还在沈家,但实际上已经被剥夺了所有家产的继承权。
沈老太把毛笔往桌上一扔。
笔杆磕在木头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从今日起,大房单列一支。”
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。
“庄园百亩产出,你们只有果腹之食。再无一分份额。”
她低头,看着地上的刘翠翠。
“东厢房廊下的碎瓷片,自己扫干净。明日一早,把你们的行李搬去北跨院。”
北跨院。
那是整个安宁府最偏僻、最阴冷的地方,连下人都嫌弃。
沈老大依旧一动不动。
拳头在青砖上印出一片汗湿的痕迹。
……
夜深了。
亥时末。
后院的佛堂里,门窗紧闭。
两盏长明灯跳动着微弱的火苗。
屋子里的檀香味太浓了,苦得像吞了一把黄连,呛得人嗓子眼发干。
沈老太独自跪在佛像前。
没有敲木鱼。
也没有念经。
她只是直挺挺地跪着。
右手搭在膝盖上。
食指尖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,结成了一块暗红色的硬痂。
她用大拇指的指甲,无意识地去抠那块血痂。
抠一下,疼一下。
她需要这点疼。
只有这点真实的疼,才能让她觉得,自己还没被这空荡荡的宅子给吞进去。
八十两银子的御赐瓷瓶碎了。
明天还得拉下老脸,去求吴侍郎通融备案,绝不能让言官抓了四郎的把柄。
长子的心也离了。
那堵冰墙已经筑了起来,以后大房就是养在后院的一群防着咬人的狼。
她觉得累。
骨缝里都在往外冒凉气。
身后,佛堂的木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一股带着寒意的夜风顺着门缝钻了进来,吹得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暗。
沈老太没有回头。
门槛外,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沈伊珞刚从深度昏睡中醒过来。
本源仙力被抽干的后遗症还在。
她的双腿发软,像踩在棉花上,一点力气都使不上。
她举起右手,死死扒住冰冷的木门框,借着力气跨过高高的门槛。
木头的凉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,她打了个哆嗦。
脚步虚浮。
左脚拖在地上,蹭着青砖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她一步一步挪到沈老太的身后。
停住。
沈老太依旧跪着,脊背僵硬得像一块石头。
珞宝低下头,把手伸进夹袄的小口袋里。
摸索了一下。
指尖触到了一块圆滚滚的东西。
是一颗松子糖。
在她怀里揣了几个时辰,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。
她把糖掏出来。
糖衣表面已经微化,黏腻腻地粘在她的手指肚上。
她往前挪了一小步,靠在沈老太的背上。
伸出那只沾着糖稀的小手,绕过沈老太的肩膀,把那颗微化的松子糖,直接塞进了老太太紧抿着的嘴唇里。
沈老太愣了一下。
嘴唇碰到了一抹温热的黏腻。
下意识地张开嘴。
松子糖滚落进舌尖。
极度的甜。
混着一点松子的清香,还有小丫头手心里的温度。
这股甜味在口腔里猛地炸开,硬生生冲散了满屋子苦涩呛人的檀香。
“奶奶不哭。”
珞宝趴在她的耳边,声音软软的,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虚弱。
“糖甜甜的。”
她把下巴搁在沈老太僵硬的肩膀上。
“珞宝以后,给奶奶种满山的甜果子。”
沈老太嘴里含着那颗糖。
甜味顺着喉管咽下去,一直暖到胃里。
她停下了抠弄血痂的手指。
转过身。
伸出那双长满老茧的手,一把将那个站都站不稳的小身子,紧紧搂进了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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