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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夜跨院地上的那摊冰碴子,到今晨也没化透。
沈四郎用一整条粗棉布,把昏睡的珞宝斜挎在胸前,死死打了个结。
他跟着三哥沈丰,踩着清晨的冷雾,站到了县城西街的青石板上。
昨晚大柱的气息稳住了,交给了秦嬷嬷照看。老李也揣着那五十两银子,连夜赶去了赵老六家里。
这宅子里有个疯了的刘翠翠,沈四郎不敢把珞宝单独留下。
哪怕她现在神识全无,软得像一团棉花,他也得把她绑在自己身上才踏实。
沈丰走在前面。
他换了一身没有任何品级补子的玄色劲装,左侧腰间挂着那把长刀。
昨儿个腰部扭伤的劲儿还没过去,他走起路来左脚脚尖微微拖着地,在青石板上蹭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沉冷,硬是把这点拖沓压得干干净净。
西街的晨雾很重,阴冷潮湿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烂泥混着牛蛙腥气的味道。
沈四郎站在摊位后头,把装铜板的褡裢挂在木案角上。
鼻腔里冷飕飕的,昨夜太医院火场里的焦糊味,仿佛还黏在他的头发丝里。
他从昨天到现在,一滴水没沾,一粒米没进。
胃里一阵阵地抽紧,酸水直往嗓子眼冒。
“沈家老四,这筐你给过过秤。”
一个穿着破草鞋的乡亲把半篓子牛蛙推到木案上。
竹篓底部沾着湿泥,在案板上蹭出一道黄印子。
沈四郎收回神,伸手去拿那杆铁木秤。
他右手的食指尖昨夜被木刺扎过,肿着一个紫红色的硬包。
他没敢用食指,只用拇指和中指紧紧捏住粗糙的秤绳。
黑檀木的秤杆压在虎口上,坠得他手腕往下沉了半寸。
秤砣在杆子上滑动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“十二斤四两。”沈四郎看准了秤星,把秤砣稳住。
他放下秤,左手从褡裢里摸出一串铜钱,数了三十七文,递过去。
铜钱撞在一起,哗啦啦地响。
乡亲接过钱,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烤地瓜,塞到沈四郎手里。
“拿着垫垫肚子,看你这脸色,白得像纸一样。”
地瓜皮很糙,烫得沈四郎手心发麻。
他没推辞,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布兜。
珞宝闭着眼睛,脸色惨白透明,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起伏。
他把地瓜揣进袖子里,左手轻轻拢了拢布兜的边缘,像护着一尊易碎的瓷器。
西街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,卖豆腐的敲着梆子,卖热汤面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。
沈四郎刚把那半篓子牛蛙倒进自家的大木桶里。
人群外头突然起了一阵骚动。
原本围着摊位等着称重的乡亲,呼啦一下往两边散开,有几个避让不及的,连手里的空篓子都掉在了地上。
几个穿着宝蓝色绸缎坎肩的豪奴,蛮横地撞开人群,大步闯了进来。
领头的是个中年管事。
他脚上穿着一双做工考究的厚底官靴,靴筒上绣着暗纹。
那靴子毫不避讳地踩在摊位前那滩积水的烂泥里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灰黑色的泥点子飞溅起来,落在了沈四郎的衣角上。
有两滴,正好溅在包裹珞宝的那块粗棉布上。
沈四郎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。
他没有抬头,左手飞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,慢条斯理地去擦那两滴泥水。
泥水渗进了棉布的纹理,留下两块淡淡的灰斑。
管事停在木案前,目光在沈四郎胸前的布兜上扫过,冷哼了一声。
“动作快点,把这摊子清了。”他剔着牙缝,头也不回地吩咐。
两名豪奴上前,抬脚就踹。
“砰!”
装满牛蛙的大木桶被硬生生掀翻。
三十多斤牛蛙哗啦啦滚落一地。
绿褐色的身子在灰黑色的烂泥里拼命扑腾,发出低沉杂乱的呱呱声。
沈四郎右手一颤。
那杆价值五十文的铁木秤没拿稳,秤砣重重砸在青石板上,砸出一个白印子。
周围的乡亲鸦雀无声。
刚才还热情递地瓜的人,这会儿全都缩着脖子往后退,生怕沾上晦气。
市井的规矩就是这样,碰上惹不起的硬茬,谁也不会为了别人家的摊子搭上自己的命。
沈四郎没去看地上的牛蛙。
他把擦干净的帕子收好,左手死死按住胸前的布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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