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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风顺着杜府后巷的青砖墙倒灌进来。
沈丰用左手拢紧了衣襟。
他把身后的沈四郎挡在背风处,两人顺着巷子往西街赶。
右手的虎口还在往外渗血。
那层裹着的白纱布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暗红、紫黑,混着之前蹭上的干泥巴,硬邦邦地卡在皮肉翻卷的缝隙里。
沈丰没去管它。
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是麻的,像是挂在身上的一截朽木,随着走动一甩一晃。
他左手按在腰间的精钢长刀刀柄上,拇指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。
巷子里没人。
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。
沈四郎跟在后头,后背微微弓着。
那个垫了厚棉花的大竹篓压在他的肩背上,带出一点沉闷的重量。
竹篓里,沈伊珞双眼紧闭,小脸白得像一张薄纸,连一丝血色都透不出来。
她睡得很沉。
沉到连呼吸的起伏都极其微弱。
沈四郎侧过头,用左手把竹篓上方的挡风布往下拽了拽,遮住灌进去的冷风。
他右手食指上裹着的麻布也阴透了血水,这会儿结了硬痂,稍微弯一下指节,皮肉就绷得生疼。
肚子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肠鸣。
沈四郎咽了口唾沫。
从昨晚到现在,水米未进。胃里泛起一股子酸水,烧得嗓子眼发干。
“三哥,咱们……”
“先回摊子。”
沈丰没回头,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了些。
西街的街口就在前面。
转过那个弯,人声渐渐多了起来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辛辣鲜香,那是八角、桂皮混着牛蛙肉被滚油爆炒后特有的霸道气味。
沈家在西街的摊位前,围着七八个食客。
摊子是用几块破门板临时搭起来的,底下垫着砖头,不太稳当。
那口大铁锅架在泥糊的灶台上,底下的柴火烧得正旺,锅里的红汤咕嘟咕嘟翻滚着。
沈丰走过去,把左手按在油腻的案板上。
留守在摊子前看火的伙计见他回来,赶紧往后退了半步,把位置让出来。
“三爷,这几位客官催着要汤。”伙计指了指锅边。
沈丰没吭声。
他右手依旧垂在身侧,只用左手拿起了那个长柄的厚木勺。
左手干活到底不如右手利索。
勺柄在掌心里滑了一下,他用力握紧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。
他把木勺探进滚烫的红汤里,搅了两下。
热气扑在脸上,熏得眼睛有些发涩。
他舀起一满勺带着蛙肉的浓汤,手腕微微发抖,小心翼翼地往豁口粗瓷碗里倒。
汤汁溅出来两滴,落在案板上,发出刺啦一声轻响。
站在最前头的一个食客是个干瘦的汉子,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。
他伸出脏兮兮的手,把那碗汤接了过去。
“五两碎银,不用找了。”
汉子用左手把一块发黑的碎银子扔在案板上,发出当啷一声。
沈丰的目光落在那块碎银子上。
他左手放下木勺,伸过去拿那块银子。
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银面,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。
鼻腔里,除了那股子霸道的辛辣味之外,突然钻进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气味。
很淡。
甜腻中带着一丝发苦的味道。
像极了苦杏仁。
沈丰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在西北边关待了那么多年,死人堆里爬进爬出,对这种味道太熟悉了。
那些被俘虏的敌国死士,咬破藏在牙槽里的毒囊时,嘴里喷出来的就是这种苦杏仁味。
见血封喉。
“别喝了!”
沈丰猛地抬起左手,一把掀翻了案板上的一摞空碗。
瓷碗砸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“这锅汤有问题!”
他厉声喝道,声音大得把周围的喧闹声都压了下去。
但已经晚了。
那个干瘦的汉子刚把碗沿凑到嘴边,喉结滚了一下,咽下去一大口。
碗还没放下,他的眼睛突然瞪得浑圆。
眼白里瞬间布满了红血丝。
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咯咯声,像是一只被掐断了脖子的鸭子。
手里的粗瓷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,摔成两半,红色的汤汁溅了一地。
汉子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,指甲在脖颈的皮肉上抓出几道血淋子。
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栽倒。
砰的一声闷响。
他倒在烂泥地上,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。
四肢僵硬地反折着,脚跟在地上乱蹬,踢得泥水四溅。
白色的泡沫混着胃里的酸水,一股股地从他嘴角涌出来,顺着下巴流进脖领子里。
围观的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。
“死人了!”
“有毒!这汤里有毒!”
尖叫声、桌椅倒地的碰撞声、脚步的踩踏声,瞬间乱成一锅粥。
沈丰没有去看那个倒地的汉子。
他左手一把抓起案板上的那块碎银子,死死攥在手心里,银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迅速向后退了半步,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沈四郎和背篓前面。
左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长刀刀柄上。
沈四郎站在他身后,脸色煞白。
他看着地上那个抽搐的汉子,又闻了闻空气中那股还没散去的苦杏仁味。
脑子里嗡地一声。
这是宫廷里用来赐死的禁药。
寻常的市井毒药,发作没有这么快,症状也没有这么惨烈。
对方这是下了死手,连辩解的机会都不打算给他们留。
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按住了腰间的针包,指尖摸到了一根长银针的尾端。
但他没有拔针。
没用了。
这种毒一旦入喉,神仙难救。
就在这时,一阵极其刺耳的竹哨声从巷口两侧同时响起。
² ❻ ² 𝑋 𝑆 . Co 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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