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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兆的官靴碾在婚书残片上,泥水顺着鞋底挤出来。
他那泛着绿光的眼睛,死死盯住了竹篓里的奶团子。
那只手刚抬起来。
沈四郎猛地往前一挤。
他用肩膀狠狠撞开两名呆立的官差,身子一矮,反手解开胸前的麻绳扣。
粗糙的麻绳擦过布料,发出闷响。
竹篓顺势滑落。
“三哥,走!”
沈四郎大吼一声,将竹篓死死塞进沈丰的左臂臂弯。
他自己则转身扑向李兆,张开双臂,用单薄的后背挡住了那些泛着冷光的刀鞘。
沈丰没有半分迟疑。
他左手一把攥住竹篓的粗麻背带。麻绳勒进掌心,硌得生疼。
右手的虎口已经彻底撕裂。
皮肉外翻,糊着黑红的血痂和烂泥,像被野兽啃过一样惨不忍睹。
那条胳膊从肩膀到指尖完全麻木,像挂了块冰坨子,无力地垂在生铁重枷的边缘。
鲜血顺着黑粗的木纹往下淌。
滴答。
砸在青砖地上,溅起一朵血花。
沈丰借着围观百姓惊呼后退的空当,左肩猛地一沉。
他扛着沉甸甸的重枷,护着左臂里的竹篓,一头扎进了西街旁那条狭窄的巷弄。
风变大了。
申时初的冷风灌进巷子。
风里卷着未化透的冰碴子,夹杂着纸灰和泥土的腥气,直往人脖颈里钻。
惨淡的日光被厚重的云层彻底吞噬。
天色暗得发沉。
沈丰跑得很稳。
他不敢颠簸。
脖子上的生铁重枷随着跑动,一下下磕在锁骨上。铁环边缘磨破了油皮,渗出血水,又被冷风吹得生疼。
竹篓里的珞宝处于极度的昏睡中。
她的小脑袋歪在厚棉花垫的一侧。
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连嘴唇都透着灰败。
随着沈丰的跑动,她小小的身体无意识地晃动着。两只小手攥成了拳头,指甲无意识地抠挖着竹篓内侧的竹篾。
一声极细微的碎碎呻吟从竹篓里溢出来。
那是濒死边缘的求生本能。
这声音钻进沈丰的耳朵,比刀子剜心还要疼。
“珞宝莫怕。”
沈丰压低嗓音。
喉咙里干得冒火,咽口唾沫都带着血腥味。
“爹爹这就带你去寻杜伯伯,沈家的人命,谁也别想轻易拿走。”
从昨晚到现在,他一滴水没沾,一粒米没进。
胃里一阵阵地痉挛。
酸水直往嗓子眼儿里反。
眼前不时闪过密集的黑斑。
脑子里忽然蹦出个毫无来由的念头——出门前,院子里那把断了腿的条凳还没修。要是老太婆一屁股坐上去,非得摔个大马趴不可。
他用力甩了下脑袋,把这破念头赶出去。
巷子中段,一辆侧翻的牛车死死堵住了去路。
车轴断了,木轱辘斜插在烂泥里。
几筐死掉的牛蛙散落一地。
白花花的肚皮翻在外面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。
沈丰停下脚步。
右手废了,他没法搬开车辕。
后头已经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,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左手将竹篓往后背猛地一拽,身子侧倾。
砰。
他用左肩和生铁重枷的坚硬边缘,狠狠撞向那根粗壮的车轴。
木头发出难听的断裂声。
生铁边缘擦过木刺,发出刺耳的刮擦音。
沈丰身上的那件从二品织锦提督常服,被横出来的尖锐木刺瞬间划破。
一道半尺长的口子从肋下一直撕裂到腰间。
冷风顺着破口灌进去,激起一层白毛汗。
价值三两六钱的官服,彻底报废。
他顾不上这些,硬生生从挤开的缝隙里钻了过去。
刚过牛车,巷口拐角处悄无声息地闪出两道黑影。
是两名持矛的汉子。
没穿衙役的公服,穿着褐色的短打。
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活气。
握矛的姿势极稳,脚底踩在烂泥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这不是巡捕营的人。
这是死士。
沈丰右手垂着,无法拔刀。腰间的精钢长刀成了摆设。
他甚至没有停顿。
迎着刺过来的长矛,他左肩下压,护住背后的竹篓。
整个人合身撞了上去。
沉重的生铁木枷成了最致命的武器。
咔嚓。
木枷沉闷的边缘重重砸在左边那人的胸骨上。
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,胸口瞬间凹陷下去。
整个人倒飞出去,砸在泥墙上,滑进烂泥里。
右边那人的长矛擦着沈丰的肋骨刺空。矛尖挑破了里衣,带出一溜血珠。
沈丰借着冲势,左脚猛地拔地而起。
带泥的官靴狠狠踹在那人的膝盖侧面。
骨裂声响起。
那人单膝跪倒,长矛脱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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