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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兵的靴底蹚过暗河浅滩。
水流有些急,冲刷着脚踝。
浑浊的水花溅在石壁上,顺着滑腻的青苔往下淌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抬着昏死过去的沈丰。
步子迈得很沉,每走一步都要在水底的碎石上找准落脚点。
沈丰太重了,左肩的伤口虽然勉强缝合,但随着颠簸,依然有暗红的血水顺着衣角往下滴。
血水滴在水洼里,瞬间化开一团团腥气。
头顶的石钟乳不时滴下冷水,砸在亲兵的铁甲上。
他们低着头,避开横生出来的尖锐岩石。
转过一个逼仄的弯道,终于进了溶洞深处这间隐秘的侧室。
沈伊珞跟在后头。
没让人扶。
左腿膝盖又酸又胀,骨头缝里直冒冷气。
脚底的软底布鞋早就被泥水浸透了,踩在石头上直打滑。
她扶了一把粗糙的石壁。
掌心沾了一手湿滑的青苔,黏腻得让人难受。
右手食指指腹那道被生铁豁开的口子,刚才碰了冷水。
这会儿疼得钻心。
皮肉翻卷着,边缘已经泡得发白。
每一次心跳,那口子就跟着一抽一抽地疼。
侧室里更暗。
没有风,空气凝固着,憋闷得慌。
亲兵把手里仅剩的半截火把插在石壁的缝隙里。
火苗跳了两下,勉强照亮中间那张天然的平整石榻。
石榻边缘坑坑洼洼,结着一层白色的盐霜。
沈丰被小心翼翼地放上去。
他身下的草席立刻洇出一大片暗红。
另一个亲兵拖着那个戴着生铁面具残片的刺客女子。
把她扔到了角落的乱石堆旁。
女子的后背撞在石头上,发出一声闷响,但人没醒。
石室里弥漫着一股子怪味。
很分明的三层味道。
最底下是潮湿的苔藓和陈年积水的土腥气。
中间是亲兵刚撒上去的廉价止血粉,刺鼻,呛人,直冲脑门。
最上面,盖着沈丰身上散出来的浓重血腥。
沈伊珞靠着石壁站定。
右手用力按住突突乱跳的太阳穴。
识海震荡的后遗症发作了。
脑子里像有把钝锯在拉扯。
眼前的人影晃出两三重叠影,火光也变成了模糊的橘红色光晕。
经脉里那种干涸的感觉,比刀割还难受。
她从昨天到现在,一粒米都没进过。
这会儿胃里空得发疼,绞在一起。
反上来一股苦胆的酸涩味。
喉咙里干得冒火,咽口唾沫都磨得嗓子疼。
她忽然想起大伯母那半块生了绿霉的杂面饼子。
昨天早上还在老宅的破木桌上放着。
要是当时顺手掰一口放兜里就好了。
哪怕是发霉的,好歹能垫垫肚子。
她摇了摇头。
把这破念头甩出去。
现在不是想吃的时候。
角落里,刺客女子靠在乱石上。
昏迷中,身体依然绷得很紧。
两条腿蜷缩着,膝盖死死顶着胸口。
这是一个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死士防卫姿态。
哪怕失去了意识,肌肉的记忆还在。
沈伊珞走过去。
蹲下。
左半边膀子被刚才甬道里的阴风吹得发僵。
抬不起来了,沉甸甸的。
她只能用右手。
手指伸进红斗篷的内袋,摸索了一下。
掏出一个小瓷瓶。
拔掉木塞,倒出一丸药。
蜡封的。
千年雪参保命丹。
她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碎外层的蜡壳。
细碎的蜡渣掉在地上。
一股清苦的药香瞬间散开。
这味道极霸道,硬生生把周围的血腥气冲淡了一块。
这是沈老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搭了太医院的人情才弄来的。
市价至少五十两银子。
五十两。
能买上百匹松江棉布,够沈家村盖三座大瓦房了。
沈伊珞捏着药丸,手指头顿了一下。
真疼啊。
不是指腹的伤口疼,是心疼。
沈家赚这五十两,得卖多少碗爆炒牛蛙,得在灶台前熏多少天烟。
就这么喂给一个刺客。
但她没犹豫。
右手捏开女子的下巴,把药丸塞了进去。
女子的牙关咬得死紧。
像两块咬合的铁板,纹丝不动。
沈伊珞费了点劲,大拇指用力按压她的下颌骨。
右手食指的伤口又崩开了点。
渗出血丝,沾在女子的嘴唇上。
药丸入口即化。
灵泉的底子顺着药力化开。
女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咽了下去。
呼吸慢慢平缓下来,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些。
口中含糊地呢喃了一句。
声音极小。
沈伊珞凑近了才听清。
“别杀我……”
这三个字,透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。
这是受过极其严酷的洗脑和虐打才会留下的本能。
沈伊珞松了口气。
稳住了心神,这死士就不会突然暴起发难了。
张大娘缩在几步外。
眼神直愣愣地盯着这边。
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,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。
不敢上前。
亲兵从随身的皮水袋里倒了些暗河水。
在一个凹陷的石坑里积成一汪。
沈伊珞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,扔进去。
水太冷了。
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,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她左手使不上劲,只能单手在石坑边缘把帕子按了按。
挤掉多余的水分。
帕子是粗棉布的,摸在手里拉嗓子。
她拿着帕子,凑到女子颈后。
那里的皮肤冰凉,没有活人的温度。
覆盖着一片狰狞的青黑色刺青。
那团青黑像是一块烂泥,死死扒在皮肉上。
针脚很深,有些地方还带着陈年的增生疤痕。
沈伊珞动作极慢地擦拭。
帕子擦过刺青边缘。
带下一层混合着泥水、汗渍和血水的污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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