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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雨了
雨是在下午三点左右砸下来的。
没错,就是砸。
不是北方那种绵绵密密的细雨,而是热带雨季独有的、劈头盖脸的暴雨。
前一秒天还亮得晃眼,后一秒乌云就把天碾碎了,雨水一股脑往下泼。
王少明没带雨衣。
他也没想到会在这片该死的雨林里耗这么久。
孟庆山倒是带了伞,可这伞在密林里就是个笑话。
雨水砸在头顶的树叶上,汇成沉甸甸的一大滴,专往人的后脖颈最热的地方钻——冰凉的触感激得人浑身一哆嗦。
不到一刻钟,王少明就从里到外被浇透了。
湿透的衬衫贴着脊背,黏糊糊的,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布料在皮肤上磨蹭。
鞋里灌满了水,走起来咕叽咕叽响。
背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吸饱了水,死沉死沉地勒着肩膀,肩带底下火辣辣地疼。
跟在他身后的几个警卫员。都是北方汉子,军靴踩在泥泞里还算稳当,可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们——那种“我是谁、我在哪、我到底来干嘛”的茫然,让人看了又想笑又心酸。
第一晚,没找到山洞,他们在山脊一小块空地上歇下。
说是扎营,其实就是地上铺块塑料布,人往上一躺,再扯一块塑料布盖在身上。
雨整夜没停,塑料布边缘很快就渗了水,后背贴着湿漉漉的地面,凉气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往上爬,钻透了皮肉,直往骨头缝里渗。
王少明睁眼躺着,听着雨砸在塑料布上的噼啪声,闻着烂泥和腐叶搅在一起的腥腐气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:
我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鬼地方?为什么没选择坐船?方晓东这么安排,真的不是故意的?
他把方晓东这三个字在心里翻过来调过去骂了八百遍,骂到脑子里一片浆糊,才在雨声里昏昏沉沉睡过去。
第二天睁眼,雨总算歇了。
可路彻底毁了。
雨水把原本就破败不堪的泥路泡成了一锅浓稠的沼泽。
一脚踩下去,泥浆直没小腿肚,往外拔腿时能听见“啵”的一声闷响,像拔红酒瓶塞。
王少明的解放鞋陷在一滩深泥里,死活拔不出来。
他用脚趾死死抠住鞋底,先抽出光脚,再弯下腰去拽鞋。鞋是拽出来了,人却失了重心,一屁股墩进泥坑里。泥浆劈头盖脸糊上来,顺着衣领往下淌。
孟庆山赶紧上前捞他,手刚搭上胳膊,自己脚底一滑,也跟着坐进了泥浆里。
两人就这么坐在泥汤里,互相看着对方满脸满身的泥,又扭头去看后面那几位同样成了泥猴的同志。
沉默了几秒,孟庆山先开了口,嗓子发干:
“王组长,咱们……要不往回走吧?到泰国那边想办法坐船?这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山路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王少明抹了把脸,泥水呛得他眼眶通红,声音却硬邦邦的,“先辈们能走完万里长征,咱们也不能当孬种。现在掉头回去,往后在东丹还能站住脚?”
孟庆山苦笑,望了眼前方不远处等候着的李立强一行人。他们情况好得多,似乎习惯了在这片雨林里行军。
“行,那咱们继续。”孟庆山咬了咬后槽牙。
李立强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还算有种,没丢解放军的脸。
他侧过身,压低声音跟身后通讯兵吩咐了几句。通讯兵点点头,从背包里掏出电台,开始发报。
队伍继续往前。
王少明的脚步明显慢了。
体力跟不上了,更糟的是腿上的肌肉开始拧着抽筋。
上坡时大腿酸得像灌了铅,下坡时膝盖针扎一样疼,弯腰钻过倒伏的树干时,后背肌肉又被拉伸得生疼。
一整天走下来,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不疼的肉。
到第二晚宿营时,王少明两只脚已经磨出好几个水泡,有的磨破了,渗出的组织液把袜子粘在皮上。
脱袜子时他疼得龇牙咧嘴。
孟庆山从急救包里翻出酒精和纱布,蹲下去给他处理。酒精棉擦在伤口上,王少明后槽牙咬得咯咯响,强忍着没叫出声。
“王组长,明天我跟李处长说一声,让他们找人背你一段?”孟庆山压低了嗓音。
“闭嘴。”王少明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他看得清楚,那帮东丹兵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望过来。
他王少明要是被人从这片林子里背出去,往后到了东丹,再别想抬起头说话。
第三天。
雨算是彻底停了,但王少明已经顾不上高兴了。
他衬衫上糊满泥巴,脸上被枝杈刮了好几道红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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