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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双手全是泥，指甲缝里黑乎乎的，头发乱得像鸟窝，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，整个人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狼狈。
活到现在，没这么被糟践过。
但他还在迈步子。
也说不上到底在撑什么，也许是“王家三少”那点残存的骄傲，也许是不想让东丹的兵看扁了。
反正他咬着牙，就这么麻木地跟随着。
快到中午时，前面开道的战士忽然停住了。
李立强大步走到队伍前头，跟那战士低声说了几句，然后转过身往回走。
一直紧绷的脸上，难得浮出一丝笑意。
“王组长，前面就是山口。出了山口，就是公路了。”
王少明愣了愣。
然后鼻根莫名发酸。终于能从这条该死的、没完没了的雨林里走出去了。
山口。
王少明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这场面。
两座不算高的山夹出一条窄谷，谷底铺着一条简陋的碎石公路。路两边，是成排成排的坦克和装甲车。
坦克是69式的，墨绿色车身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微微发亮，100毫米主炮炮管高高扬起。
63式装甲车也静静地停着，履带后，有着深浅不一的压痕。
每辆坦克装甲车旁边都笔直立着数名士兵，钢盔，自动步枪斜挎在肩，身形纹丝不动。
整个装甲阵列，足有一个营。
此刻的王少明，衬衫皱巴巴的，解放鞋上全是干透的泥壳，脸上许多刮痕，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。
身后那七个人也好不到哪去，都像是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。
对面，是几百名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，是二十辆坦克和装甲车，是东丹政府总理和军委副主席亲自带队的迎接阵仗。
双方的情形一对比，荒诞得刺眼。
王少明站在山口，一时竟忘了迈步。
李立强那拨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钻进后面的装甲车里。
邵波拉先动了。
这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人，穿着一身米白色的缅式马褂，脚上皮鞋擦得锃亮。
他笑眯眯地迎上来，双手合十，微微欠身，一口带浓重口音但还算流利的汉语响起：
“欢迎欢迎！王组长一路辛苦！我们盼星星盼月亮，总算把你们盼来了！”
丹伦跟在他身后，少将军装板正得没有一丝褶皱。
他没笑，表情铁板一块，对着王少明敬了个军礼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王少明下意识抬手回礼。抬手的瞬间，他才注意到自己袖口上还糊着一块没干透的泥巴。
“王组长，”邵波拉已经握住王少明脏兮兮的手，上下摇了摇，“这一路不好走啊。我是东丹政府的总理邵波拉。方主席走之前还特意交代，说雨季山路难行，让我们想办法修一修。唉，你们来得太快了，修路的议题才刚刚在政府会议上通过。”
这话说得很有诚意。
王少明嘴角抽了抽。修路？等他们把路修完，怕是得明年了吧。这不就是说让他们明年再来吗。
“方主席呢？”王少明开了口，嗓子有点哑，“他什么时候回土瓦？他去维港做什么？”
话里压着点情绪，很明显。
邵波拉脸上笑容纹丝没变，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他身后的丹伦，脸直接沉了下去。
“王组长，”丹伦开了腔，声音不高但硬邦邦的，“方主席为了东丹的建设四处奔波筹款。去维港，也是为了筹钱。没钱怎么修路？没钱怎么添置海军装备？如果有足够的军舰，你们也用不着——”
“丹伦。”邵波拉轻轻打断他，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的笑容，“王组长，方主席处理完维港的事，会尽快赶回来。同志们一路辛苦，先坐车回土瓦城吧，赶紧洗洗。”
王少明站着，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老人，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面色铁硬的将军，再看一眼那一排排炮管朝天、沉默如铁的坦克和装甲车。
到了嘴边的话，又被他全数咽回了肚子里。
“好，好。麻烦邵波拉总理了。”
邵波拉笑着点头，侧身让开，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王少明带着人钻进了三辆军用吉普。
车子发动时，他回头望了一眼山口。
坦克和装甲车也缓缓启动，跟了上来。
今天的迎接，像极了一场精准的下马威。
装备精良的东丹军列队而立，迎接的是一群刚从泥浆里爬出来的总政人员。
这画面，真够讽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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