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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平江从姑苏的荒坟回来,车驾刚进镇国公府的朱红大门,梅雨季的冷雨就跟着浇了下来,打在青瓦上噼啪乱响,像极了那年乱葬岗的夜雨,砸得他心口发闷。
沈明鸢一身素色撒花杭绸裙,端着一碗熬好的姜茶亲自迎出来,指尖纤纤搭在他臂弯,语气温温婉婉:
“爷这一趟又淋了雨,快喝碗姜茶祛祛寒,我前些日子托人从姑苏寻了个懂调理的女医,叫阿芜,听说治疑难杂症最是拿手,正好给爷也把把脉。”
任平江扫了她一眼,视线掠过她鬓边珠花,没说话,只接过姜茶抿了一口。
他娶沈明鸢八年,沈明鸢是当朝丞相嫡女,温婉贤淑,帮他把后宅打理得滴水不漏,朝野上下都说他娶了个好夫人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年去那座荒坟坐一天的时候,心口那个洞,从来都没填上。
他嗯了一声算作答应,转身上了楼,宽衣的时候,贴身那块半块龙形玉佩硌着心口,冰凉的。
剩下那半块,八年前就跟着乌以灵埋进土里了。
这边乌以灵站在跨院的廊下,听身边沈明鸢的大丫鬟绿绮阴阳怪气地训话,指尖攥得发白,喉间一阵腥甜涌上来,又被她强压了下去。
她改了名换了姓,遮了眉心那道当年被沈明鸢推下台阶撞出来的疤,一身粗布衣裙,脸色苍白得像纸,谁也认不出她就是当年满门抄斩的乌家嫡女,那个早就应该烂在乱葬岗的钦犯。
八年前,她父亲手握京营十二万兵权,任平江要扳倒太子,沈家要权,合谋给乌家安了个谋反的罪名。
那时候她已经怀了他的孩子,哭着跪他说我爹没有反,他亲手捏着她的下巴,灌了她一碗落胎药,说“以灵,为了大局,你忍一忍”。
最后是沈明鸢带人把她扔去乱葬岗,说斩草要除根,若不是老尼路过摸出她心口还有一丝热气,她真的就成了荒郊野鬼。
这些年她在姑苏庵堂,咳血咳得快把肺咳出来,日日夜夜想的就是活着进京城,看着这对狗男女怎么死。
“聋了?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?夫人的寝殿你敢乱走?随身带的什么破草药,别带进去污了夫人的地方!”
绿绮说着,伸手就去推她的药箱,一箱子草药银针哗啦啦全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沾了泥污。
乌以灵蹲下去捡,冻得通红的指尖刚碰到银针,绿绮又伸脚一踹,门槛硌在她后腰,她踉跄着摔下去,闷咳了好几声,帕子捂嘴,拿开的时候又是一片刺目的红。
乌以灵抬眼,目光冷得像冰,扫了绿绮一眼,没说话,继续捡。
绿绮被她看得发毛,呸了一声甩袖子走了:“什么东西,真以为来了就能一步登天?”
晚上任平江就发了热,旧疾犯了,太医药石罔效,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一直念着一个字:“灵……”
沈明鸢坐在外间,指尖掐着帕子,心里转了八百个弯,还是让人把乌以灵叫了过来。
她倒要看看,这个姑苏来的女医,到底是什么来头,怎么爷一回来,整个人魂都不对了。
乌以灵提着药箱进了任平江的卧房,一进门就闻见熟悉的龙涎香味道,还是当年他最喜欢的那种。
窗边桂树影婆娑,八年前她就是在这样的桂影里,跟他说将来要在姑苏种满桂树,老了回去隐居,他笑着揉她的发,说都听你的。
心口一阵抽痛,她差点站不稳,赶紧攥紧了袖口,低着头走到床前。
“给国公爷把脉。”沈明鸢坐在旁边,轻声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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